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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匱缺(calling),填空,或類神賦形(pseudo-deity)的範型--- 杜琪峯的〈黑社會〉說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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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e19m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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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得 匱缺(calling),填空,或類神賦形(pseudo-deity)的範型--- 杜琪峯的〈黑社會〉說例

    發表 由 sue19mps 于 2009-06-08, 3:47 am

    本文著寫的意圖在於提問:富有組織型態團體的中的一員,其行動先決是出自何種型態的指導令引,並演示了自我尋求填補匱缺的自發驅力。援述政治現狀的比對以及理論中佐參沙特(J.P.Sarte)的提點,甚俾其益,然而杜氏本項作品,有效裁剪了打殺血腥的畫面之外,仍是精采地呈現了有關權力的地景一角,亦即,「類神賦形」式領袖的競技場。

    劇情介紹(錄自基本國際有限公司DVD版):「和聯勝」是香港最具江湖地位的社團,兩年一度的扛把子選舉,由阿樂與大D競爭。所以雙方想盡辦法,各自拉攏江湖中擁有投票權的大哥級人物,選舉由阿樂勝出,大D不服,企圖搶奪「和聯勝」最高權力象徵的「龍頭棍」,以阻止阿樂登位。而在雙方人馬混戰期間,龍頭棍竟然下落不明,阿樂與大D旗下人馬在香港及大陸展開搜尋「龍頭棍」之跨境爭奪戰,而香港本島的江湖內戰亦一觸即發……


    人的超越規則
    關於「類神」(pseudo-deity)觀念的提請、命令或規範,起源自神諭,早在法權強制觀念形成之前,就民俗生活信念的必須而言,對神祇的遵從(理性或非理性問題,尚未成形),乃是絕決定論,於是,自古以來,神的光環,是權力的加註與保證。然而,神,法相莊嚴,由此,神的代理人,其言行舉止豈能誇張粗俗張揚?祂一概靜靜地以口諭令誡的方式說傳聖旨!因此,本片十分明顯不加掩飾的立場,是站在擁護「阿樂」(任達華 飾)的加粗字體,論及置入與荃灣競逐話事人大哥「大D」(梁家輝 飾)的目的,確實不在於刻寫「是誰」終將成為柄權者的過程,反之,入鏡的重頭戲,在於凸顯出即使民意擁戴,但勝選的角逐者,仍亟需握有某項可共辨識的象徵―「龍頭棍」,來點明「話事人為何是他而非他`」。引號中「他」與「他’」的用法,在於偏重強調「並非某人追逐權力,而是權力虛席以待,在其話語尊位的流域中,自有其人填補其空位。」饒富意味的是,讓我們看看本片兩方人馬追逐奪取龍頭棍的橋段,首先,阿樂已經被制度推選的共識,賦予了一半的權力象徵(即話語的指歸形象),然而,要是龍頭棍沒能握在手上,阿樂仍舊不能與話事人畫上等號,這就讓我們想起一個常見的故事類型:戰爭離亂下的一對姐弟,將家傳玉佩折成兩半後各自藏身佩帶,久年偶然重逢,當彼此相遇,述及往昔身世,無一不差,只待兩半玉佩合璧,姊弟的血緣以及往事,才能夠獲得證實。換句話說,證據本身,不能發揮證明自身是證據的證據!證據之所以是證據,它需要一個故事做為支撐(像是刑案調查中的物證,一把「刀」之所以是「凶器」,乃因涉入殺人的場景);而故事之所以能往下繼續,也源於此器物持續發揮效用。

    由以上循線追索,可以得出:阿樂的匱缺(calling,正因察覺到自身的匱缺,慾望才從此生根,易言之,匱缺在潛質當中,便注定了慾望下一步對象的生成),在於尚未擁有龍頭棍,所以不是話事者;而觀眾的匱缺在於,當阿樂取得龍頭棍之後,下一步劇情的追問。「匱缺」,在形象與引伸提示的涵義而言,彷彿訴說著:「個體,是欲望的無限膨脹的氣球,總是自以為處在一種欠缺而無止息地渴求填充,直至破裂的那一刻,始懂得什麼是黑洞。」但以本片為例,我們體認的是完全迥異的匱缺類型(或定義):個體,擬若一只漏斗,為了撫平匱缺所引起的平面塌陷,遭遇者的欲求是有限範圍中定向的;匱缺的發生,是由於漏斗底端無法察覺的漏失引起的,那麼,當開口灌入的填充速度,剛好與漏失的量相平衡時,可以由此判斷,匱缺的功用,在於對引入與逸失之間交替流動的執著;不問目的,沒有關於終止的想像。匱缺,並非直覺少了「哪一樣東西」,從另一線頭端視之,匱缺,是因為看到了「有東西」等著要進來。自我貧乏的招認,再也不只是匱缺壟斷的開場白。龍頭寶座與被竊的信,都是象徵,對入主者並未指定。

    與吾人政治生活中的體驗,除了民意普選與帝制傳襲的類型之外,本片揭露了鮮為人知香港黑幫話事人選舉的來由,我們或可猜想其目的:本片開宗明義,以民選方式產生黑幫領袖,較之香港特首選舉或總統普選早上幾百年!是否可以從中獲知「第三條路」作為探討契機(儘管說不上是借鏡)?讓我們先來看看,話事人之所可以有限民選(輩分之別)來推拱,在於社團幫眾皆相信下述信條的成立―A.社團主子,其光環終將消褪,傳位遞補以表生生不息的規則已然確立,以及,B.幫眾無時無刻都相信話事人的神話,並由此身體力行,亦即―我們都是神的選民,「我」相信,是因為我的背上,也許享有「話事人」分受的印記。相較於西藏活佛轉世的不可置疑,黑(?)社會的選舉行為,開放了有限的自由性,讓幫眾對俄羅斯輪盤最後的結果擁有下注權,也因為此,對社團的向心力以及關注程度始得運作,雖然紛爭的刀口,有可能彼此針鋒相對。然而人們不因此為擾困,用鬥爭的方式,讓戰敗者血軀倒地,以此為貢品,才新映襯扥出領袖的集匯眾人之志,不可侵犯,因為這是諸多亡靈犧牲者的背書。同樣要強調的,鬥爭的方式,不排除話語與行動的雙管侵略。

    易言之,領袖,是活人在選,死者在作倀。幽靈的怨念纏繞,逼迫話事人角逐者,請來神蹟的彰顯,逕予保身或擴權,也彰顯了角頭在肉身的脆弱性與可替補性。黑社會的題材,不允許有想像性,絕對的主從規則,對身在其中或旁視奇觀者皆然,於是產生了教條,尤見本片開頭一位小弟因大D諷言而擰碎白瓷湯匙吞口咀嚼的震撼(後文將再述及);教條,已經是意識形態思維的濃縮,或是受到排他性保護傘下的話語,我們只能背誦,不能提問!(誰有資格可以質問神?沒有「人」!)正因為人們對神的敬畏與交往態度上的退卻,因此,即使有人自令為神,也是僭神的不充足狀態!話事人選舉,是民主與君權神授的雙重綱領或體系的合題。


    屬下能說話嗎?不能!
    領導高層/從命下屬、想法命令/行動使命的雙邊互構。錨定社團大哥的形象,這樣的一個神的形象,不正由民間俗傳神靈「托夢」的例子可引為說明?神靈以口說托夢,夢諭者以行動遵從!電影中的角頭級人物不也如出一轍?以話語決定了下屬的行動,受諭者以行動來遵從話語的內容。教父(God father),由話語與神權賦予成型,要是有人以話語或行動表示抗命不服,就會遭到被褫奪「話語」、「行動」的會員權利。顯而易見,黑幫邏輯不需要「教化/教育」的成分。

    屬下的忠誠度,在黑幫質性背景裡,要求特別高且突出,自本片可以抽繹下屬對於幫派、主事頭忠誠的由來:(一)幫規及其傳統的優位號令,不容置疑,若可以將之輕易反抗或更動,不就蔑視或否棄自己信念的源頭?(二)受制於直屬大哥的絕對懲罰權,「輩分」論事不容踰越!(三)主事頭有好處,自己就會有好處,若是先講求自己的私利,那麼下場剛好會是相反!由此,可以說黑幫下屬的存在方式,相應於J.P.沙特在《辨證理性批判》中說的「惰性實踐」【參一】;猶記本片開頭,大D在船上對一名小弟撂話:「笑什麼!這湯匙給我吃下去!」小弟由笑臉轉成雙眼圓瞪,將瓷湯匙擰磨於盤中,一口接著一口嚼了,嚥下去……此刻,連大D亦看傻了眼:「開開玩笑嘛,當真!」此一橋段在劇情發展上極具重要性,可見,大D這一角色,尚未深諳類神話語的決絕性,因此注定了他自身往後的挫敗;相對地,在這一幕,幫會中的主從戒律,就此定調,顯露無遺。
    讓我們再回到搶奪龍頭棍的部份,分別代表大D從中阻撓的一方(東筦仔),與阿樂維護正統取回信物的一派(肥鄧);身懷龍頭棍,在莽叢中脫逃,力求達成使命的肥鄧,終於被追上的東筦仔逮個正著,為了死守龍頭棍(其實是死守幫規信條與大哥/神的話語),肥鄧口裡不停複誦入會誓約,一邊承受著樹棒的毆擊,而鏡頭回到幫會總部,原本對話事人的人選各有推擁的「和聯勝」高層,千鈞一髮之際達成共識,兩位大哥即刻以手機撥打給正在纏鬥的兩人,最後交出的龍頭棍讓東筦仔儘速攜回總部,完成任務;這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手機響起之前是各有立場彼此催生的敵意,觀眾隨之神經緊繃,手機響起之後,雙方面面相覷,龍頭棍入手後,東筦仔還不忘說聲:「不好意思」,而肥鄧剛才差點死在東筦仔的棒殺之下!
    至此,觀眾感到鬆了一口氣,更覺絲絲荒謬的笑意。細究「肥鄧與東筦仔從彼此拚鬥的立場以至成了夥伴角色」的轉換點,便是類神話語的再一次突顯---雙方原本以為老大來電,是要詢問搶奪的情況,未料聽到的卻是來自同一尊神衹的話語!好似中世紀黑魔術盛行的時代,兩個迷信者的決鬥,各自施唸了召喚惡魔的咒語,六芒星煙霧裡現身的卻是同一隻惡魔(類神的又一象徵)!原欲從老大/惡魔獲德擊倒對方的力量,變成一起跪從於老大/惡魔/類神的同路人;類神,及其話語,在話事人被扶立登基之時,匯作大寫的同一的信念。


    秩序,是黑/白共符性的需求
    讓我們對照本片中警方與黑幫所代表的功用,警方,關注的是失序時中止性的速效(制止、逮捕、監禁;儘管危機仍會再次發生),而黑幫慣用的是失序時排除性的速效(放逐、殺滅;危機或可能被完全屏除,但已與警權牴觸),兩者就其行動機制上,並無教化功能的鋪陳,皆屬於被動的事件救援。法律正義,抽象而不具實體,讓觀眾身陷卡夫卡審判的距離,因其無所捉摸而心生畏懼;然而黑幫社團的話事者,乃神位尊拱與代天行事的具體化神格,是活生生近在眼前的,而入會誓約與條文,相應成為經驗主義式的可見之明。杜氏在營造本片內涵時,閱聽人不能遺漏了這個關節。


    類神歷史的重壓,儀式和宣示的地層話語
    當人們認為無法超越自己的當口,神就要出現。電影中揭露洪門宣誓與描寫法者賦權的儀式,讓觀眾一窺堂奧,目的不在於讓黑「進入」白,而是藉此強調―「黑之所以是黑」的道理!儀式的有效性,在於同時重申尊位的神聖不可逾越、以及保障自身身分的行動持有權的雙邊飽和,舉個更易理解的例子:外科醫生施行手術,摘除了毒瘤殺滅了細菌,同時病患脫離危殆了病狀,兩者中哪一樣才是「手術成功」的定義?權力的讓渡,與知識的傳遞,透過儀式/凝視,各自額滿。

    最為經典的,片末,場景的安排是一座荒僻的水壩埤湖,他們在釣魚,除了阿樂與兒子、大D與其夫人之外,沒有其他人入鏡,對野望念懷在心的大D,試探性地說出,其他社團同時有兩個話事人主持的例子也不在少數,「你不會不支持我吧?」阿樂/話事人聞言,溫笑和頤,緩緩回說:「怎麼會呢?」下一個畫面就是阿樂迅速高舉石塊襲砸大D的一連串特寫,順勢追上雷太太將其勒斃,夫婦倆一併埋了!阿樂,社團的話事人,立法、命令、裁決、執行的賦神代理人(向「theanthropism」的靠攏,神學教義中,「theanthropism」是基督兼具神性與人性的顯例),因此擁有完全的絕對力量,將大D就地正法;其他演員的缺席/休息,乃因失去了出場的必要,因阿樂毋須被介入干涉,毋須向他們報告或接受質詢;只有林中猴群圍觀目擊,見殺人埋屍而嚎叫驚逃,是否暗示了自然界中優勝劣敗的權力通則?【參二】


    區辨,作品深化的首要要求
    「三百年 前,他們 是 義士」是標語嗎?是歷史嗎?預告片一再重複出現的一句,閱聽人如何理解這句話?暫且擱下這句話的意涵,我們除了肯定它有其特定的直意之外,試著將此句切分為詞述單元,再從事橫向結構詞語替換,我們得到了以下舉一反三的可能範式(在保留原文的情況下):
    網集合:「三百年 前/後,他們/你們/我們 是/不是 義士/?」
    交叉析例:
    A.「三百年後,他們還是義士」
    B.「三百年後,他們不是義士」―那他們是什麼?
    C.「三百年後,我們是義士」―那他們是什麼?
    D.「三百年後,相較於他們,我們是什麼?」/「三百年後,相較於他們,我們不是什麼?」兩者同義。要劃清界線之前,需要先做什麼、滿足什麼條件?若發現「我們/他們」無法被精確析離、不能簡單地斷然兩分,那又是何所引致?

    杜氏在訪談過程中,閱聽人可以發現其對上述「義士」所反映認同題型的在意,一直延伸到「階層團體」運作原則區辨上的審問,此般著寫,無論在劇情發展或是人物互動,一路刻顯。

    本片的出發點,暗示了黑幫電影的情結結構與敘事類型,應朝向開闢更為多元的議題、提出不受限的框架的可能性。事件之所以流動變化,乃依循所謂本片貫穿的主旨A.類神賦權及其使用(話事人選舉、雷太太的狐假虎威)B. 讓「黑社會」成為描寫的可見。

    關於「黑」的潛質話語,之所以黑,是因為其低下、違法、邊緣!對本片抱持著對地下世界的好奇與揭秘心態、或是預先揣度黑道(罪惡)白道(正義化身)本質對比的強調的觀眾,就要大失所望。導演另有巧思立意:當黑浮出檯面,在光照的檢視下,黑並不會因此變白/辯白,反而變得更黑!因為證據的出現,印證了―黑的作為與其被定義的結果。


    【參一】《辯證理性批判》,讓˙保羅˙沙特 著,林驤華/徐和瑾/陳偉豐 譯,初版,台北,時報文化,民84。尤見第一部:〈從個體「實踐」到實踐-惰性〉C.物質作為整體化的整體性,以及對必然性的最初體驗;第二部:〈從群體到歷史〉A.論群體。其實惰性實踐不失為進入積極自主權與權力掌控者的初步階段,若是因此僅僅專注於惰性身分的種種型態,而略去其晉升為立法者途徑的可能,則容易落入僵化凝滯的社會團體非進步(或退化)的認知。
    【參二】《人類本性與社會秩序》,查爾斯˙霍頓˙庫利 著,包凡一、王湲 譯,初版,台北,桂冠,民81。尤見其第七章〈敵意〉、第八章〈競爭〉的對比與情意的延伸及其立場的換型,是否有可能在大話語的刀鋒下,能夠如本片所示,敵意與競爭的原質,會是持續受到強化,抑或是消解在權力的(非)間接運作中?



    圖錄自blog.yam.com/amutseng/archives/2005-11.html

      現在的時間是 2017-07-21, 6:37 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