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尼的中國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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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得 安東尼奧尼的中國 (下)

發表 由 moviehours 于 2009-03-28, 5:58 pm

「我不打算評論中國,而只是想開始觀察中國的各種面目、習慣和姿態。」
「我沒有堅持去尋找一個想像中的中國,而是把自己交付給看到的現實,我覺得是做對了。」 ─安東尼奧尼

安東尼奧尼拍攝本片的「凝視」手法,對70年代鎖國封閉的中國與中國人民而言,不只是不禮貌,而且是一種「強勢」與「不友善」的接觸方式,所以在整部《中國》中出現了諸多觀看、凝視、互視、偷窺與強瞪等行為,這部作品可以說就是這樣多種「視覺」型態的記錄。最明顯的例子,就是在河南省林縣山村拍攝的橋段,安東尼奧尼把攝影機對準那裏的群眾,當地鄉下居民從未見過金髮碧眼的西方人,於是長時間站在路邊的角落,好奇的注視著鏡頭,彷彿像木頭人般一動也不動, 攝影機與被攝影的對像短兵相接地互視,等著看誰先受不了而讓步。當然每次都是靦惦的鄉下人先害羞的躲開鏡頭,他們跑開、不好意思的轉頭、關上窗、抓衣蔽體或落荒而逃。另外安東尼奧尼也用時下最熱門的「狗仔隊偷拍」的方式進行創作,但也最寫實的記錄下中國人民在文革期間的日常生活。當時的中國民眾是排斥鏡頭的,用偷拍的方式,被拍攝的對像並不知道攝影機的焦距正對準著他們,所以呈現的影像也是最寫實、最不造作的,這也是後來《中國》被四人幫拿來大作文章的「罪證」,也讓安東尼奧尼從此無法再踏上中國的土地。例如在天安門廣場上赤膊拉板車的人、長江大橋下晾曬的衣服與街頭擤鼻涕的人等影像,或許這些鏡頭對中國官方來說是不雅而有損國格的,但是就「紀錄」的觀點而言,這些市井小民的一舉一動才是現實的中國,也讓後世的觀眾更能貼近那時候的中國人民。安東尼奧尼的好友兼2004年十一月北京電影學院「安東尼奧尼回顧影展」策展人迪卡爾洛 (di Carlo di Carlo) 在影展上說:「安東尼奧尼的眼光與中國人的目光相遇,《中國》展現了中國人民的特質:剛正、自然、單純與平靜,時而也無動於衷或高深莫測。拍攝時他用『愛』和『參與』的情感,用感覺、氛圍和深遠的寓義來表達,他不願任何一種意識形態的分析超越了這些最真實的紀錄觀點。」這應該就是對安東尼奧尼「凝視」手法的最佳詮釋。

《中國》被同樣鍾情於中國,曾經拍攝過電影《末代皇帝》的義大利大導演貝托魯奇視為「真正描繪中國城鄉的詩篇」。這部二十世紀的《東方見聞錄》,紀錄了安東尼奧尼一行九人二十二天在中國由北至南的旅遊見聞,這是繼七百年前,同樣來自義大利的旅行家馬可波羅拜訪中國後,對中國最翔實也最具歷史價值的紀錄。雖然兩位作者都對中國有「高山仰止」、「心嚮往之」的情懷,但同樣是西方人眼中遙遠又神秘的中國,《東方見聞錄》是歌頌中國先進的文明的樂章;而《中國》卻是見證「帝國主義殖民封建王朝」後,革命中國百年動亂的悲歌。在《我愛北京天安門》的歌聲中,《中國》以天安門廣場的群眾做為序幕。天安門廣場這個面積四十四萬平方公尺世界最大的廣場,見證了中國近六百年的動盪,從1399年靖難之役北京建城、1644年滿清入關、1919年的五四運動、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建國、1976年的四五運動與1989年的六四學運,進而成為世界最知名的中國「新聞景點」。鏡頭遊走在廣場上排隊等待拍照留念的遊客,長距變焦鏡頭把人們的面孔和表情捕捉成特寫,鏡頭中的中國人雖有表情卻沒有情緒與靈魂,再對照著廣場上象徵中國傳承正統共產主義,一排馬克斯、恩格斯、列寧與史達林沒有表情的油畫像,《中國》就在一張張真實與虛幻的臉孔間展開。從開國的天安門出發,安東尼奧尼的《中國》帶領著我們去看中國革命後的「成果」。影片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北京風情畫」,天安門廣場、長城、故宮與王府井等景點,還有小學的學生活動、醫院的針灸剖腹生產、工廠的工人的居家生活與人民公社的狀況等。第二部分是河南、江蘇的「人民映像集」,林縣山村與紅旗渠、集體農莊、古城蘇州和南京城,重點放在當地居民的臉孔捕捉。第三部分是「上海見聞錄」,從街景到中國共產黨誕生地、從新建的樓房到殖民地時期的滾地龍 (註)、從茶館到工廠、從繁華的外灘到黃浦江上貧困的船戶,這些對比客觀地反映出上海這個東西方文化交會、傳統與現代共存的城市兩極化的面貌。其中的內容許多是官方安排的行程,觀眾一眼便可以看出安排給外國人看的樣板內容,刻意宣揚共產主義進步繁榮的景像。如在公園中人們整齊有序地做操與跑步,臉上洋溢著幸福愉快的笑容;在工廠附幼中兒童們¬天真活潑的遊戲玩耍,快樂的歌聲響徹雲霄;紡織廠的女工下班後還自動自發的成立「讀書會」,在工廠的庭院閱讀毛語錄,討論當前局勢。而最讓外國人瞠目結舌的一段應該是在婦產科醫院,一位三十五歲高齡產婦接受剖腹產手術的全程紀錄。這樣的手術在西醫是需要全身麻醉的,但在影片中醫生只用針灸施針局部麻醉,從手術刀剖腹到取出嬰兒,產婦全程保持清醒,而且還跟旁邊的護理人員談笑風生。這一幕應該是《中國》中最驕傲的一刻,而這檯手術將中國博大精深的傳統醫學發揚光大,連現代的西方醫學也自嘆弗如。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1961年安東尼奧尼因為作品《夜》贏得柏林影展夜最佳導演,在領獎致詞時他說:「我一直遵循著自己的某種步調,拍攝時不會擔心觀眾是否會喜歡,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我不尊重觀眾,我想如果我不是大家想像中的知識份子,就是困在象牙塔的人,但我認為拍攝電影不應該是為了取悅觀眾、賺錢或是沽名吊譽,我認為拍攝電影就應該盡善盡美,這就是我成功的祕訣。」安東尼奧尼原本安排半年的拍攝計劃,但許多行程被中共官方所取消,所以整個拍攝時程大幅縮減成不到一個月。二十二天的拍攝時間,對於忠於創作的安東尼奧尼來說,要想深入去挖掘中國的實際情況,就算是大導演恐怕也是力猶未迨的。安東尼奧尼拍攝的行程是依照官方嚮導帶領的路線行進,拍攝內容早被官方事前的劇本所設定,雖然他們一行人是「國賓」但一舉一動卻被限制,安東尼奧尼並不妥協這樣的方式,所以他一直想要逃離官方的掌握,他私自利用休假的時間,短暫擺脫官方人員的「跟監」,去尋找官方劇本以外的情節。當然影像自有它神奇的一面,鏡頭自有行處,於是影片中不時出現一些意外的畫面,一些未經安排的素材,它們自己從影片中不經意¬地迸了出來。在河南林縣,安東尼奧尼發現一群民眾行動舉止異常,於是他們帶著攝影機跟了過去,來到一個像台灣早期「牛墟」的市場,人們帶著自己種的作物、養的禽畜和加工的食品,在¬那裏交易買賣,這種「自由市場」的機制在「共產」制度中幾乎是違法的。在這個紊亂擁擠的小市集,貨物參差不齊,人們流露著不安,似乎各自饑渴的在找尋基本的溫飽。這些畫面與之前在北京所看到的新式商場¬琳瑯滿目的貨品,各種肉品與蔬菜堆成小山,一幅豐衣足食的太平盛世,真是天壤之別。安東尼奧尼對中國人民懷著一份深厚的情感和敬意,但接觸到實際的中國社會後,對共產黨的偉大理想就有所懷疑,這種對共產主義失望的矛盾心情,是當時西方大多數滿懷理想的左翼分子都曾走過的心路歷程。所以他在影片中用幽默、雋永與含蓄的旁白來點出問題、提出批判,讓觀眾自行去思考共產主義真正帶給中國甚麼樣的結果?河南農民在田裡「鋤禾日當午,汗粒禾下土」辛勤耕種的畫面,旁白卻是「如果你以為中國農村是天堂,就太天真了」;影片中對於毛澤東搞領袖神格化,共產一言堂,玩弄個人崇拜的愚民行徑,亦語多諷刺,例如影片中農村的一頭豬被清晨播放的革命歌曲驚醒,旁白笑稱「連豬亦對革命歌曲有反應」;當時的上海市人口一百萬,是世界第二大都市,中國最進步最現代化的城市,在鏡頭中卻以民眾在街上走路都排隊來呈現。影片中安東尼奧尼說出他對共產主義的反省:「在這個國家中,我知道人民以前生活在極其不公正的封建統治下;而今天,他們在一天一天地努力建立一種新的公正。在西方人眼中,這種公正看上去似乎是種普遍的、節衣縮食的貧窮,但這種貧窮決定了一種有骨氣的生存的可能性,使人變得祥和,比我們更富有人性,甚至它接近我們的人文主義理想。與自然相融,人際關係的的溫和,用堅韌的創造力在這個常常是相當貧瘠的土地上簡單地解決財富分配問題。」安東尼奧尼完成這部作品後,被中國官方與媒體鋪天蓋地的批判時,在心力交瘁之際,他遺憾地感歎:「中國正在開放它的大門,但仍是一個遙遠的國度,我們只是看了它一眼,用它的一句老話:知人知面不知心。」安東尼奧尼知道,這部影片只是認識中國的皮毛而已,五千年的文明遭遇激烈的共產革命,引起政治社會的變革,已遠超孫文1911年的辛亥革命,其巨變連毛澤東自己都無法掌控,做客的安東尼奧尼也無法解答。影片最末的二十分鐘,只拍攝一場中國雜技表演,全片就草草結束,現場的觀眾非常投入在「看戲」,在緊張處也大力鼓掌叫好,這彷彿暗示中國的變局就像一場好戲,請全世界的觀眾拭目以待。這樣開放式的電影結尾,是現代主義慣用的模式之一,不提供標準答案,讓觀眾自由心證,這也是安東尼奧尼慣用的手法。如有人試圖請安東尼奧尼提供標準答案,他都會含蓄地回答說:「我不知道後來怎麼了,也許是,也許不是。」安東尼奧尼的簡略回答,也許是發自內心的一點吶喊吧? 答案連創作者都無法解答,觀眾或許是海闊天空,或許是五里雲霧中,這也是過於理性的影迷一聽到安東尼奧尼的「藝術電影」就退避三舍的原因。安東尼奧尼曾經說過:「沈默可以解說許多事件,影像有自己的能量,可以自我發聲。」電影完成之後,要導演滔滔不絕的解釋電影本事,對導演來說的確是很尷尬也很無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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